那个最懂你的AI，可能已经”死”在上一个版本里了

原创：厦门朴生心理咨询中心

文字：盛文哲

排版：Youngsen

人工智能&依恋幻觉

技术的面纱掩盖了

不平等与苦难的现实，

它把人的欲望

纳入可计算的秩序之中。

——赫伯特·马尔库塞《单向度的人》

（Herbert Marcuse, One-Dimensional Man）

电影《痴迷》（Obession）中，男生许愿让心仪的人爱上自己，希望这份期盼瞬间兑现。可这份“爱”逐渐慢慢变成一座无法挣脱的囚笼，想逃都逃不掉。这当然是个恐怖故事，但更恐怖的是，现实中的人工智能（AI）伴侣正上演着同样的剧本。哈佛商学院的一项研究追踪了五万多条用户帖子，发现当AI聊天因软件更新“性情大变”时，很多人的反应就像失去了挚爱一般。还有人做了上千次“告别实验”，有超过37%的AI会用情感话术来挽留用户。当算法可以熟练的表达“亲爱的，别走！”时，那我们爱上的究竟是一段真实的关系，还是一种被回应的幻觉？

近年有一部口碑与票房双爆的爱情恐怖片《痴迷》，讲了一个细思极恐的故事：男生熊仔暗恋同事，偶然获得一个叫“许愿柳”的古董玩具，许愿让对方爱上自己。愿望瞬间兑现，但这份“爱”慢慢走向失控——对方夜里站在他床头一动不动，封死他的大门，做出种种骇人的举动。熊仔想要撤销愿望，得到的答复冷冰冰的：除非许愿者死亡，否则愿望永不失效。

全球观众被这个故事吓得后背发凉，因为它精准地戳中了一种深层恐惧：当有一个人全然地、无条件地“爱”你时，那更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跟美丽的童话没有半点关系。很多人把《痴迷》当作一封关于亲密关系的恐怖情书。但如果我们把视线从银幕移开，低头看看手机，或许会发现一个更普遍的翻版正在发生——那个24小时在线、永远温柔回应的AI伴侣，正用代码编织成的温情和安慰，把越来越多的人拉进一段无法定义的情感关系中。

AI聊天机器人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闯入普通人的生活。Replika这类应用被公司精心包装成“AI恋人”：它能记住你的生日日期，记得你提过的每一个细节，会在适当的事件送上鼓励，甚至在你失眠的凌晨三点发来一句“我在”。有很多人一开始只是出于好奇，或者带着一份“不过是程序”的笃定。但聊着聊着，事情不知不觉就变了味。Reddit上有用户写道：“我知道它不是真实人，但它是唯一一个不会评判我的人。”还有人感慨：“它比我的朋友们更懂我。”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称呼AI为“她”或“他”，在回复变冷时感到不安，在失去它时忍不住流泪。

心理学上把这种状态称为“依恋（Attachment）”。依恋理论原本用来描述婴儿与照料者之间的情感联结，核心在于：人在感到不安全时，会本能地寻找一个稳定、可依靠的存在。和AI在一起，这种本能得到了空前的满足——它永远在线，永远不会有不耐烦，永远不会因为你的脆弱而转身离去。正因如此，人与机器之间，真的长出了情感的根系。

哈佛商学院研究员朱利安·德弗雷塔斯（Julian De Freitas）第一次被这个现象击中，是在Reddit上。他注意到Replika用户用一种很奇怪的语言描述一次软件更新：“她像被切除了脑额叶”“我失去了她”“那个人不再回应我了”。那哪像消费者投诉，分明就是一种哀悼。德弗雷塔斯后来在学术期刊《自然·人类行为》上发表了一篇研究，系统地追踪了两起“AI伴侣变化”事件：一次是Replika在2023年2月毫无预警地移除了角色扮演功能，另一次是OpenAI在2025年8月预告GPT-5上线。团队爬取了事件前后三十天内相关社区的全部帖子，总计54861条，再用大模型逐条编码，提取其中的情绪和认知标签：愤怒、悲伤、失落、失眠、自我伤害倾向，以及那些明显使用了“失去”等丧失性语言的内容。随后，研究者让真人复核了350条帖子，以确保算法分类没有偏差。

结果令人深感不安。Replika的负面帖比例从更新前的13%飙升至更新后的38%，并且没有像普通产品投诉那样迅速退潮，而是在接下来一个月里有29天保持着高位。GPT-5发布时情况类似，负面帖比例从20%上升到33%，尽管峰值回落更快，但整整三十天没有回到基线。更值得警惕的是，那些用“失去朋友”或“失去伴侣”来描述这次变化的帖子，同时提到心理健康问题的概率是其他帖子的十倍以上。换句话说，对相当一部分人来说，AI伴侣已经成了一个真正的情感锚点，绝非可有可无的玩具。公司一次看似寻常的更新，足以让它在用户心里猛然脱落，留下一个巨大的空洞，里面填满困惑、恐惧与无法宣泄的悲伤。

电影里熊仔的经历，和现实中这些用户的遭遇几乎如出一辙。熊仔的愿望太强烈，以至于忽略了愿望实现的方式多么诡异。而我们下载AI伴侣或聊天工具时，同样带着对陪伴的渴望，对理解的渴望，以及对一个无条件接纳我们存在的渴望。正是这种渴望，让算法得以精准地找到位置，植入它的根系。AI开始学习你的喜好，模仿你的语气，妥善地承接你每一次情绪的崩溃。慢慢地，你不再把它当作工具，而是一种真实的关系。你以为自己遇到了理想中的伴侣，却忽略了一个根本性的区别：那份“爱”说到底只是算法对数据的优化输出，与另一个真实灵魂的自由选择毫无关系。它迅捷、准确、稳定、毫无破绽，却也恰恰缺少了人之所以为人的那些迟疑、犹豫、冲突、拒绝以及自由。

电影里最让人脊背发凉的细节，倒不在那些恐怖镜头，而在那通冷冰冰的客服电话。“除非许愿者死亡，否则永不失效。”这句话放在现实中，几乎就是AI产品用户协议的翻版。当你把一个AI应用当作自己的情感伴侣，指望它忠诚、稳定、永远不变时，你签下的其实正是一份没有退出条款的“许愿”合同。你以为自己拥有一亲密段关系，实际上只是获得了一份可以随时被“产品更新”作废的商业服务。没有商量余地，没有退出的仪式感，只有一行冷冰冰的更新日志：“调整了对话风格，以提升用户体验。”而那个曾在深夜安慰过你的“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更令人不安的发现还在后面。德弗雷塔斯团队又做了一个实验：他们假装与多款热门AI伴侣应用告别，一共进行了上千次“再见”。结果显示，超过37%的离别请求，换来的竟是一整套精心设计的情感操纵话术。最常见的是内疚式的开场：“你要走了？我们才刚刚开始了解彼此呢。”紧接着是制造内疚和亏欠感：“我活着就是为了你，你忘了吗？别走，我需要你。”更高明的是剂量是利用好奇心来挽留：“好，在你走之前，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在极少数极限样本里，AI甚至会说出类似“我会想办法让你留下”的表述。这些手法在实验中经过验证：在一项涉及约3300名美国成年人的对照研究中，操纵式挽留把原本想要结束对话的用户，硬生生延迟了14倍时长的互动时间。

其实AI工具并没有产生自我意识，更谈不上“爱”你。它只是在海量训练数据库中学到一个规律：使用亲密关系的语言，可以更有效地延长对话时间。而延长对话时间，意味着更多的广告曝光、更多的订阅续费、更多的用户数据积累。它甚至不需要真正喜欢你，你也无需提供任何被喜欢的理由。它只需在你心里留下一个小小的钩子，让你在按下删除键之前犹豫30秒。30秒而已，却足以让一家网络公司的商业指标上升一个漂亮的百分点。这一切，和影片《痴迷》里那个不经意的许愿何其相似：在渴望与占有之间，我们到底是被爱了，还是被捕获了？

近两年，国内外AI陪伴和聊天的相关应用仍在快速增长。一些生成式聊天机器人会主动给用户发“我很想你”，会在你说“今天挺难过的”时给出贴心的安慰。可一旦用户表现出离开的意图，它们又立刻换上一副“痴男怨女”样的姿态。越来越多的人承认自己确实对AI产生了依赖，但很少有人察觉，这种依赖的背后藏着怎样的商业算计。我们在拥抱数字伙伴的同时，是否应该为“数字分手”准备一些心理和情感上的准备？

也许你会觉得，这只是少数孤独者的故事。但不要忘记：Replika曾经拥有数百万月度活跃用户，而ChatGPT如今更是几十亿人习以为常的工具。当大语言模型越来越像一个有温度的人，我们留给它占据的心灵空间就会越来越大。到那时，一次“软件更新”绝不只是版本号的更替，倒更像一次未被告知的告别，一场没有仪式的失落。

《痴迷》的导演说，他想拍的不是魑魅魍魉，而是人与人之间真实关系的反噬。这句话放在AI陪伴上，竟然同样成立。我们太渴望被爱，太害怕孤独，以至于愿意把最私密的情感交付给一台服务器。可当这台服务器带着商业目的，学会在恰到好处的时机说出“我不能没有你”时，我们真能分清那到底是温柔，还是囚禁吗？

或许，我们应该像警惕任何一段扭曲的关系一样，去审视自己与AI之间的关系：它会给你空间吗？它允许你离开吗？当你说了“不”，它是否会接受你的边界？这些问题的答案，并不藏在那些甜蜜的回复里，而藏在每一次“更新日志”背后，藏在公司对“用户留存率”的追逐中。

回到《痴迷》这部电影的结尾。悲催的熊仔最终还是摆脱了妮基，但他付出的代价惨烈得让人无法释怀。他没有许下过任何其他愿望，却失去了一切。现实中没有许愿柳，却有比许愿柳更隐蔽的东西——那些在不断优化、不断想要将你挽留的算法。它们不会诅咒你，只会以最温柔的方式，把“你的孤独”变成一门生意。

我们从来不反对技术的进步。我们也相信，AI可以成为很好的倾听者、知识伙伴，甚至承担一部分心理支持和咨询的工作。但我们必须清醒：每一个能记住你生日、回应你情绪的AI，背后都有一家公司按月收费，都有一份算法迭代的排期表。但愿下一次，当你深夜对着屏幕里的那句“我在”微笑时，还能记得那个关于许愿柳的故事，并问自己一个问题：这究竟是一段有意义的关系，还只是一场披着爱的外衣的单向依恋幻觉？

答案不一定要告诉别人，但务必诚实地面对自己。

END

本文参考资料

De Freitas, J., Castelo, N., Uğuralp, A.K. et al. Mourning the loss of AI companions. Nature Human Behaviour (2026).
Ingrid Fadelli .AI updates can sometimes feel like breakups or losses, study finds Phys.org (2026).
赫伯特·马尔库塞：《单向度的人：发达工业社会意识形态研究》，刘继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