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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丨林颖盛文哲厦门朴生心理咨询中心

排版丨Youngsen

BETWEEN LOVE AND BOUNDARY

“韧性的核心，

是有机会亲自体验风暴，

并发现，

我依旧能活下来。”

——罗伯特·萨波尔斯基（Robert M. Sapolsky）美国斯坦福大学神经生物学家

傍晚的公园里，一个三岁男孩在滑梯旁摔倒，膝盖擦破了皮。

母亲飞奔过去，脸色比孩子还要苍白：

“宝贝一定疼坏了！这个坏滑梯，我们打它！”

她一边抱着孩子轻轻拍背安抚，一边用力拍打滑梯以示惩罚

——“都怪你，打你，打你！”

类似的场景在现代育儿中愈发常见。我们似乎进入了一个“过度共情的时代”——父母急切地想为孩子扫除一切痛苦，替他们抵挡每一次风吹雨打，却在不经意间剥夺了他们发展心理韧性的机会。这种看似温柔的保护，实则可能正在悄悄削弱孩子面对真实世界的能力。

共情的两面：从滋养到束缚

精神分析领域自体心理学创始人海因茨·科胡特曾将共情称为“洞察人类内心世界的根本工具”。他强调，共情不仅是情感上的共鸣，更是一种理解他人主观体验的深层能力。适度的共情如同心理氧气，让孩子感受到被理解、被接纳、被珍视。当父母能够准确感知孩子的情绪，并以温和而坚定的方式回应时，孩子便能在安全的关系中学会识别情绪、表达需求，进而内化这种功能，形成健康的自体内核——健康人格与丰饶内心的基石。

然而，最新的脑科学研究为我们揭示了过度共情所带来的隐忧。斯坦福大学的fMRI研究发现，当母亲过度表现出与孩子同步的悲伤激活时，7个月后，这些儿童的情绪爆发频率反而增加了27%。这仿佛是在说：当我们急于替孩子感受疼痛时，他们的大脑就失去了自我调节的练习机会。相关研究人员也指出，过度共情的父母往往会陷入一种“情绪共生状态，他们难以区分孩子的感受与自己的感受。例如，当孩子因为玩具被抢而哭泣的时候，现实中有些父母不仅立刻冲上前去讨回公道，还会表现出极度的心痛和愤怒，仿佛受伤的是他们自己。这种反应虽然源于爱，却模糊了亲子之间的真实心理边界。

过度共情：庇护沦为禁锢

在亲子关系、亲密关系以及日常的人际互动中，共情的确就像一股温暖的力量，常常能带来理解与联结的慰藉。我们原本笃定，这份感同身受的理解、设身处地的关爱越多越好，但渐渐发现，共情也需要恰当的边界和时机——当用心倾听、适度回应时，它如同天使之翼，抚平对方的情绪的褶皱，可一旦过度或忽视边界，也可能让双方感到疲惫或负担，成为灼伤彼此的暗影之刺。

过度情绪卷入：混淆边界的情感纠缠

当孩子考试失利，有些父母会表现出比孩子更强烈的焦虑：“你这么难过，妈妈心都碎了。”甚至会彻夜难眠，反复追问孩子是否受到打击，是否需要请假休息… …这种反应看似充满关爱，实则是在将原本属于孩子自己的情绪体验变成了两个人的共同负担，甚至让父母成为情绪的主要承载者。

这种过度的情感卷入，本质上是一种“情感外包”——父母用自己的情绪反应代替孩子去处理压力，结果反而让孩子始终学不会独自面对情绪。那些长期处于这种关系模式中的孩子，容易出现情绪调节障碍；在成年后面临学业、职场或亲密关系挑战时，更容易产生无助感和退缩行为。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大约有20%的儿童属于“高敏感”气质类型。这些孩子天生对细节特别敏感，如果养育者再举着“共情放大镜”过度介入，反而会强化他们的焦虑感受，让这些孩子误将自己细腻的感知当作“世界的真相”，形成“我觉得→我就是→我永远是”的认知扭曲。

过度解决问题：剥夺孩子的自我效能感

另一个常见的现象是“救援式养育”。举例来说，有些孩子在学校与同学发生冲突，父母立即联系老师要求主持公道；孩子作业遇到困难，有的父母马上提供完整解题思路，甚至亲自代劳完成项目；每当孩子参加比赛落选，家长第一时间安慰并安排“补偿奖励”。

这些行为背后，往往隐藏着父母自己对孩子失败的深切恐惧。他们担心孩子受挫会影响自信，害怕孩子因此否定自我价值。但心理学相关研究表明，真正的自信并非来自持续的成功，而是源于一次次“即使失败也能重新站起来”的经验积累。

心理学家科胡特强调，成长中的孩子需要在“恰到好处的挫折”中经历“转变内化”的过程，才能将外部支持转化为内部资源，真正实现自我整合和成长。也就是说，孩子必须先经历“有人帮我解决”，然后逐步发展出“我可以自己来处理”的信念。但身为父母，如果总是充当“救火队员”，总是第一时间介入、迅速平息情绪风暴，孩子就失去了在情绪波动中学习自我调节的机会，也难以建立起内在的掌控感和力量感。久而久之，这样的孩子可能会变得对外界支持高度依赖，缺乏独立应对困境的心理资源。

过度风险规避：打造无菌世界的幻象

为了防止孩子受伤，有一些家庭会选择禁止他们攀爬、跑步，甚至完全避免接触陌生环境；出于对感染和生病的担忧，减少与其他小伙伴之间的互动与玩耍；甚至为了避免受到批评，有的孩子会主动替孩子向老师解释迟到原因。这些以“保护”为名的各项措施，实际上是在为孩子打造一个高度控制、几乎没有任何风险的“无菌环境”。

然而，正如我们人体的免疫系统需要接触微量病原体才能建立抵抗力，孩子的心理韧性也需要在真实的挑战中逐步构建起来。英国心理学家唐纳德·温尼科特提出的“足够好的母亲”（good-enough mother）这一概念指出，理想的养育者其实并不完美，也不应该事事周全。相反，她会在孩子需要时提供基本的安全保障，同时允许适度的失望和挫折存在。

比如，当孩子第一次尝试骑自行车摔倒时，一位“足够好”的父母不会立刻就赶上来扶起他，也不会责备他笨拙学得慢，而是站在不远处说：“我知道摔疼了，但你可以再试一次。”这样的回应既承认了孩子体验到的痛苦，又传递了一份真诚的信任。正是在这种“有支持的冒险”中，孩子才逐渐建立起对自身能力的信心。

走向平衡：心理韧性的培育之道

当孩子哭泣时，过去的大部分父母都会说：“你不要难过！”“你应该坚强！”或“这有什么好哭的？”我们都是在这样的否定式教育下长大成人的。于是，当我们做了父母之后，我们学会去共情自己的孩子：“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难受”。这不可不谓了不起的进步，但过度共情有可能演变成“你这么痛苦，我也活不下去”，或者“都是别人的错，我们一定要讨回公道”。前者让孩子感到负担更重了，后者则助长了盲目外归因的倾向。

通过持续的自我觉察，并在亲子互动中温和而有意识地运用“有限共情技术”，许多父母可以逐渐走出过度投入的情感模式，打破那种看似体贴实则模糊界限的“共情泡沫”。当父母能够更清晰地区分：孩子的课题归孩子，父母的责任归父母，这不仅是一场边界的厘清，更是一种深层的相互成全。既守护了父母内心的丰盈与力量，避免因过度共情而陷入养育的耗竭深渊；也为孩子撑起一片独立成长的心理空间，使其在适度的情感回应中锤炼内在韧性，于风雨中挺立，在磨砺中茁壮。如此一来，彼此尊重、各自成长，才能让爱走得更远、更深。

改善往往都是从觉察开始的。要实现适度共情，父母需要提升自我觉察力，区分“我的情绪”和“孩子的情绪”。可以试着通过日常反思练习来增强这种能力：每当孩子出现负面情绪时，先问问自己：“我现在的感觉是什么？这是我自己的焦虑/恐惧/回忆被触发了吗？”只有当父母能稳住自己的情绪系统，才有可能成为孩子稳定的心理锚点。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不妨试试“有限共情四步曲”这项心理技术：先通过身体接触和平静的陪伴“接住”情绪；然后帮助孩子为情绪“命名”，将模糊的感受转化为清晰的词汇；接着“停留”片刻，允许不适感存在；最后引导孩子“向前”，将注意力转向解决问题。这个过程既尊重了孩子的情绪主权，又提供了情感容器，使孩子能够在关系中安全地经历情绪起伏，最终学会自我安抚与调节。

其次，建立“支持而不替代”的互动模式也至关重要。面对困难情境，用引导式提问代替直接指导：“你觉得可以怎么处理？”“还有其他办法吗？”这种方式既给予了支持，又保护了孩子的自主性。另外，一些简单易行的小练习也会很有帮助。比如“情绪温度计”帮助孩子量化情绪状态；“三分钟沉默法”让激烈的情绪自然平复；家庭情绪日记则能让孩子看到：每个人都会有情绪，但我们可以学会调节。

接下来，允许孩子体验事情的自然后果，是他们成长过程中重要而温柔的一课。比如忘记带作业本而被老师提醒，或是弄丢了心爱的玩具就再也找不回来……这些看似微小的时刻，虽然带着一点遗憾和失落，却恰恰为孩子提供了宝贵的学习机会——让他们在真实的生活情境中学会承担责任，理解行为与结果之间的联系，并慢慢学会如何面对和管理内心的遗憾。这样的经历，绝不是冷漠的放任，而是陪伴下的信任，是在安全的环境中给予他们试错的空间。

最后，良好家庭氛围必不可少。当一个家庭能够允许每个人自由表达情绪，也能温柔接纳彼此的不完美时，孩子就更容易发展出强大的心理韧性。父母不必追求成为“完美的榜样”，偶尔流露脆弱、坦然承认错误，不仅不会削弱影响力，反而会让孩子真切地感受到：有情绪是正常的，关系即使出现裂痕也可以被修复。这样的相处方式，正是最真实、最有力量的成长示范——它教会孩子，爱不是毫无波澜，而是在理解与回应中彼此靠近。

真正的养育，并不是替孩子挡住一生的风雨，而是陪伴他们学会在风雨中稳稳扎根。共情是爱的一种温柔表达，当我们既能看见孩子的情绪，也能相信他们有能力穿越情绪，才能真正支持他们成长为情感丰盈、内心坚强的人。

在这个尊崇情绪价值的时代，愿我们都能成为“会共情、懂分寸”的父母——既给予温暖的接纳，让孩子感受到理解与安心；也保有清晰的边界，为他们的独立成长留出空间。由此，亲子关系不再是对彼此的消耗，而升华为一场双向奔赴、共同生长的生命旅程。

参考书目与延伸阅读

1.麦克沃特J J, 等. 成长中的“危”与“机”: 写给家长和教师的青少年心理健康指南. 盛文哲, 林颖, 译. 北京: 人民邮电出版社, 2023.

2.唐纳德·W·温尼科特. 妈妈的心灵课：孩子、家庭与外面的世界. 魏晨曦译.中国轻工业出版社, 2016.

3.海因茨·科胡特. 精神分析治愈之道. 訾非译. 重庆大学出版社，2016.

4.Deci EL, Ryan RM. Self-determination theory in a digital age. Motiv Emot. 2022;46(1):1-12.

5.Gottman JM, DeClaire J. The Heart of Parenting. New York: Simon & Schuster; 2019.

6.Liu J, Chen G, Chen H. Maternal emotional over-involvement and child dysregulation: An fMRI study. Dev Cogn Neurosci. 2022;45:101032.

7.Schiffrin HH, Liss M. The effects of helicopter parenting on academic motivation and well-being. J Child Fam Stud. 2017;26(3):776-785.